案例索引
- 案例编号：检例第215号
- 案例名称：刘甲、刘乙恶势力犯罪集团侦查活动监督案
- 发布主体：最高人民检察院
- 批次与日期：第五十三批指导性案例（立案和侦查活动监督主题，检例第213—217号），经2024年1月30日最高人民检察院第十四届检察委员会第二十四次会议决定，2024年4月23日印发，2024年6月13日公布
- 关键词：侦查活动监督 指定居所监视居住 排除非法证据 补充侦查
本件是目前关于指定居所监视居住期间非法取证最权威、最具体的一件指导性案例。它把「变相肉刑」这个长期缺乏明确标准的表述，落实成了可以逐项对照的判断方法，同时给出了一个完整的处理范式：发现线索—调取录像—排除证据—移送线索—补充侦查。
基本案情
被告人刘甲（1975年生，江苏某投资贷款咨询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）、刘乙（1980年生，个体工商户）、卢某某（1980年生，无业）。
2013年至2018年间，刘甲、刘乙分别纠集卢某某等人，在实施「套路贷」及高利放贷过程中形成两个恶势力犯罪集团，在江苏省泰州市靖江地区有组织地多次实施敲诈勒索、非法拘禁、诈骗、寻衅滋事等违法犯罪活动。
2019年4月12日公安机关立案侦查，5月至6月对刘甲、刘乙、卢某某等先后采取指定居所监视居住措施，8月至10月间提请泰州医药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检察院批准逮捕。
审查逮捕中，承办检察官发现卢某某供述前后矛盾，经释法说理后卢某某反映，其在指定居所监视居住期间曾遭殴打及饥饿、疲劳讯问。检察院调取并审查同步录音录像，发现：
- 关键时段录像缺失；
- 长时间连续疲劳讯问；
- 违法使用戒具；
- 多名同案人反映长时间未保障必要饮食和休息。
该院制发《纠正违法通知书》，要求公安机关更换侦查人员重新取证，并将侦查人员涉嫌刑讯逼供线索移送泰州市人民检察院。依法排除刘甲、刘乙、卢某某等人在指定居所监视居住期间所作的有罪供述。
排除后，该院自行补充侦查并退回补充侦查，公安机关补充收集固定证据50余份。2020年10月30日，高新区人民法院一审判处刘甲、刘乙、卢某某等人有期徒刑十二年至十个月不等，被告人均未上诉。2名侦查人员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。
要旨
最高人民检察院指导性案例的体例为「要旨」。以下为官方原文，逐字引用：
对指定居所监视居住期间的侦查活动，人民检察院应当依法加强监督，发现非法取证线索的，应当依法进行调查核实。对于非法获取的证据，经综合审查取证的方式、频次、后果等情节，认为达到使犯罪嫌疑人遭受难以忍受痛苦程度的，应当依法予以排除。非法证据排除后，需要进一步查清案件事实的，应当采取退回补充侦查、自行补充侦查等方式，补充完善证据链条。
排除标准：变相肉刑如何认定
要旨提出了「达到使犯罪嫌疑人遭受难以忍受痛苦程度」这一标准，但这一表述仍然抽象。本件指导性案例的「指导意义」部分对此作了具体化，这是本案最有实务价值的一段。以下为官方原文，逐字引用：
对于侦查人员采取殴打、违法使用戒具等暴力方法，或者以不保障必要饮食和必要休息时间等变相肉刑恶劣手段，造成受伤、患病等严重损害犯罪嫌疑人身体健康后果的，应当认为已达到犯罪嫌疑人难以忍受的痛苦程度；对于并未造成严重后果的，经综合审查侦查违法行为的方式、频次，对于长时间、频繁实施该类行为的，可以认为达到使犯罪嫌疑人遭受难以忍受痛苦的程度。基于上述情况而获取的有罪供述应当依法排除。
这段表述实际上给出了两条并列的排除路径：
- 路径一（有严重后果）：使用暴力方法或变相肉刑，且造成受伤、患病等严重损害身体健康后果的，直接认定达到难以忍受的痛苦程度。这条路径不要求审查频次。
- 路径二（无严重后果）：未造成严重后果的，转而审查侦查违法行为的方式与频次——长时间、频繁实施的，也可以认定达到该程度。
路径二的表述尤其重要：它意味着「人没被打伤」不等于「可以排除的非法取证不成立」。不保障必要饮食和休息这类不会留下伤痕的做法，只要持续时间长、实施频率高，同样可以构成排除的理由。这直接回应了实践中最常见的一种抗辩——「没有伤情鉴定，所以不存在刑讯逼供」。
辩护实务启示
以下为本所律师基于本件要旨与指导意义整理的办案要点，属于分析意见，不代表发布机关的立场，也不构成对具体案件的法律意见。
要点一：指定居所监视居住本身就是一个高风险环节，应当重点盯防
本案的全部非法取证都发生在指定居所监视居住期间。这一强制措施的特殊性在于：场所由办案机关指定，不在看守所内，缺乏看守所那样的第三方监管与在押人员出入登记，讯问过程的外部制约相对薄弱。
因此，当事人一旦被采取指定居所监视居住，律师应当第一时间做几件事：
- 尽快会见，了解居住场所的位置、条件、看管人员情况；
- 了解讯问的时间安排——是否在夜间进行、单次讯问持续多久、两次讯问之间有无休息；
- 了解饮食、休息、就医是否得到保障，有无使用戒具；
- 如实记录当事人的陈述，包括身体不适的具体部位与时间。
这些记录的时效性很强，事后补记的可信度会大幅下降。
要点二：同步录音录像的完整性，是本案的突破口
本案检察机关调取并审查同步录音录像后，发现的第一项异常就是「关键时段录像缺失」。这一细节值得高度关注：在指定居所监视居住期间的非法取证案件中，录像缺失往往是最先暴露、也最容易固定证据的问题。
辩护中应当重点申请调取并逐段核对录音录像，关注以下异常：
- 缺失——应当有录像的时段没有录像，或者录像起止时间与笔录记载的讯问时间不吻合；
- 不连续——存在跳段、中断、静音、画面遮挡；
- 内容与笔录不符——笔录记载的供述内容在录像中找不到对应表述，或录像中的表述被概括加工；
- 讯问节奏异常——长时间连续讯问、夜间讯问、同一讯问人员长时间不间断讯问。
一旦发现缺失，应当明确请求办案机关说明原因。在本案的逻辑下，缺失本身即构成对取证合法性的重大疑问。
要点三：把「没有伤情」这个抗辩顶回去
本件指导意义的路径二是辩护中一件很有力的工具。实践中，办案机关常以「没有伤情鉴定」「身体检查未见异常」为由否定非法取证。对此可以直接援引本件指导意义：未造成严重后果的，审查的是违法行为的方式与频次——不保障必要饮食与休息、长时间连续讯问，只要持续时间长、实施频率高，同样可以认定达到难以忍受的痛苦程度。
为了支撑这一主张，应当尽量量化：「连续讯问多少小时未安排休息」「多少天内共讯问多少次」「每天平均休息时间多少」「有无在凌晨时段讯问」。数字比形容词有说服力得多。
要点四：除了排除证据，还要主张追究与更换侦查人员
本案检察机关做了两件超出「排除证据」本身的事：制发《纠正违法通知书》要求公安机关更换侦查人员重新取证，以及将侦查人员涉嫌刑讯逼供线索移送检察机关。最终有2名侦查人员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。
这两项对辩护有直接的现实意义：要求更换侦查人员重新取证，可以阻断原取证人员对案件的持续影响；提出追究线索，可以对后续的取证行为形成制约。在提出排除申请时，应当一并提出这两项请求，而不是只请求排除。
要点五：排除之后的证据缺口，往往是辩护的第二个战场
本案中，排除非法证据后，检察机关自行补充侦查并退回补充侦查，公安机关补充收集固定证据50余份，最终仍然对被告人判处了十二年至十个月不等的有期徒刑。这一结果需要如实看待：排除非法证据并不必然导致不起诉或无罪。
因此辩护应当有两手准备：一方面积极推动排除，另一方面在排除之后，仔细审查补充侦查所取得的证据是否足以填补缺口——补充的证据与原证据体系能否衔接，关键情节有无客观证据印证，是否存在「以补充侦查之名重新制造同一供述」的情形。这两项工作是连续的，不能只做前一半。
要点六：讯问笔录的核对要点
本案的线索起点是「卢某某供述前后矛盾」，经释法说理后才说出被殴打与饥饿、疲劳讯问的情况。这提示我们：当事人陈述前后矛盾，既可能是其自身原因，也可能是非法取证的结果。律师在会见时应当把供述的每一次变化都问清楚——哪一次说了什么、为什么改变、改变前后发生了什么。这些细节是提出排除申请的事实基础。
相关法条
- 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》（2018年修正）第五十二条——审判人员、检察人员、侦查人员必须依照法定程序收集证据，严禁刑讯逼供和以威胁、引诱、欺骗以及其他非法方法收集证据
- 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》（2018年修正）第五十六条——非法证据排除
- 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》（2018年修正）第五十七条——人民检察院对非法取证行为的调查核实
- 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》（2018年修正）第一百一十九条——讯问的时间和地点
- 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》（2018年修正）第一百七十五条——补充侦查
- 《人民检察院刑事诉讼规则》（2019年修订）第二条、第十三条、第六十六条至第六十八条、第七十二条至第七十五条、第三百四十一条、第三百四十二条、第五百六十七条
- 《关于办理刑事案件严格排除非法证据若干问题的规定》（法发〔2017〕15号）第二条、第四条、第五条、第十七条
- 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建立健全防范刑事冤假错案工作机制的意见》（法发〔2013〕11号）第八条
以上为最高人民检察院发布的案例文本「相关规定」一栏所列。条文要点见非法证据排除的规范依据。
案例来源
本文的案例编号、名称、关键词、基本案情、要旨与指导意义，均取自最高人民检察院官网发布的第五十三批指导性案例（spp.gov.cn）原文，要旨与指导意义段落为官方原文逐字引用。当事人姓名依官方文本使用化名。「辩护实务启示」一节的表述为本所律师的分析意见，不属于官方文本。
本批次其余四件案例为：检例第213号 尹某某等人诈骗立案监督案、检例第214号 郭某甲、林某甲拒不执行判决、裁定立案监督案、检例第216号 付某盗窃侦查活动监督案、检例第217号 曾某甲等人故意伤害纠正遗漏同案犯罪嫌疑人侦查监督案。